電台是一種過於古老的媒體形式。我們經歷了文字內容創業的風口,經歷了直播和短視頻的風口,而本應夾在中間的聲音類節目,似乎從沒火過就過氣兒了。

不過,如果你留意的話,用戶的聲音的需求幾乎從未中斷過。別說計程車師傅偶爾播放的傳統調頻電台了,你在各類知識付費平台是否買過大V的語音?如果再寬泛一些,再冷漠的人,是否偶爾也要聽兩首音樂?

對聲音的需求體現在方方面面,近年興起的網路電台,只是其中之一。

一個人的電台

最初見到程一的時候,我有兩點非常驚訝。首先,程一電台那個閱人無數的主播居然如此年輕。另外,他的聲音居然和電台里幾乎一樣。

要知道,這個人人能當網紅唱見的年代,好的後期可能是全部,你本來的聲音可能沒有聽眾會關注。然而,程一告訴我,我的反應是正常的,他以前在計程車上被人認出來,也是因為司機聽出了他的聲音。

而且司機也說:「你怎麼這麼年輕?」這個年輕人的電台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就叫程一電台。對於他的聽眾,這種介紹可能過於正式了——程一電台其實是國內最大的網路電台,在音頻節目領域非常出名,每晚有四五百萬人收聽。

想要了解程一電台的地位,最直觀的方式便是打開荔枝FM——4億的播放量與其他節目不在一個量級。程一電台在荔枝FM上有160萬訂閱,在網易雲音樂上也有109萬。實際上,程一是個非常勤快的人,他在QQ音樂、喜馬拉雅及企鵝、蜻蜓、考拉等諸多FM上都設立了欄目,覆蓋的音頻平台達到了28家。

之所以說他「非常勤快」,是因為程一電台在成立后1年半的時間裡,從內容到運營全由他一個人完成。音頻節目不比文字,簡單的「內容」兩字也分為許多步驟,何況那時候程一還有全職的工作。

程一電台起步於2014年5月,那時他在甘肅省台播音,每天下班后利用空餘時間錄製自己的網路電台節目。彼時,荔枝FM等新型音頻節目平台興起不久,沒人知道網路電台的前途,而程一可以算是第一批試水者。

那時,程一在省台的地位絕不算高,與常見的故事不同,這不是「知名媒體老師投身網際網路創業」的情節。事實上,不僅程一的領導認為程一在網路電台上的試探是徒費心力,他的同事們也不願意摻和他的新事業。

在他人眼中,程一那時拿著4000多元的工資,還有極大的上升空間,為什麼不專註於提升自己,卻要擺弄網路電台這些花活兒呢?而且,與程一相同的是,省台的工作人員基本都是專業播音員出生,對於「錄播」的網路電台,對年輕人瘋狂加後期的這些玩意兒,他們中的大多數,在內心裡恐怕是鄙夷的。

然而程一在當年就嘗到了甜頭,2014年尚未結束,通過在粉絲群體里售賣自己的錄音CD,程一賺到了數以萬計的收入,甚至超過他的年薪。

彼時的程一當然還未創業,甚至連自己的微店、淘寶都沒有。在意識到聲音可以變現之後,程一未加猶豫便從省台辭職。2015年末期,程一吸納了一些粉絲幫自己進行社群運營;2016年,程一開始培養團隊的內容能力;2017年初,程一成立公司,拿到魅動力、真順基金等天使投資,並且在初夏來到北京,以圖進一步發展。

「是……我們來北京剛兩個月。」程一的語氣透出一股「沒想到吧」的靦腆。

來自他們的聲音

如上文所述,程一電台成立公司是今年的事兒。在之前的兩年,他們幾乎全憑微店和淘寶生存。而在更早的時間裡,在沒有團隊的情況下,程一一個人打造了這個如今國內最大的網紅電台。


他憑什麼?

如果往前翻閱程一的履歷,你會發現他根本是個閑不住的人。2011年左右,剛剛畢業的程一在河南新鄉某小型電台播音,月收入800元,扣去食宿,基本攢不下錢來。

「太苦了,然後我就去了江蘇鎮江的一個台,工資漲到了1500元,但是房租也貴了。」雪上加霜的是,試用期剛過,同時入職的一大批新人只能接受公司安排的命運,程一是被刷掉的那個。

程一那時候的狀態只能用「壓力山大」形容。適逢春節,他只能灰溜溜地回到父母家裡,又不敢與父母表露實情。春節過了好久,父母見他還不回去上班,程一隻得敷衍說:我們假期長。假期長。

但是,即便情況再危急,程一也沒有斷掉自己「一定要去電台」的心。寧可沒有工作,他也不能接受一個隨便的人生。他在網上瘋狂投簡歷,起初沒有人回應,就在簡歷上加了條件「不要工資」。他向朋友借錢,去中國各地尋找機會,在這種苦日子裡,過了半年他才重新回到自己最喜歡的電台,重新開始播音。

程一能有今天的第一個原因,可能就是「執著」。事實證明,電台絕不是一個穩定的活計,直到2014年進入甘肅省台並最終辭職專心做起「程一電台」,程一輾轉了大江南北的數個電台,從縣台到市台,從市台到省台,南至攀枝花,北至蘭州,離北京最近的時候在石家莊,還去過劉強東的老家宿遷。

當然,程一命運多舛不能全賴行業,也有他自身的原因。他特別喜歡折騰,什麼都要嘗試一下。他播過天氣,播過交通,播過音樂,播過情感……任何一個節目缺人了,程一不管有沒有經驗都主動頂上去,然後邊學邊做。

一般來說,播情感、夜話節目,主播該有足夠多的閱歷,才能體恤人心。然而程一硬是頂了下來,沒讓聽眾瞧出破綻,這才有了文章開頭那一幕,常聽夜話的計程車師傅辨出他的聲音,整個人都懵了:「你怎麼這麼年輕?」因此,程一後來能一個人做內容,成為獨自頂起電台的多面手,勤奮好學是第二個原因。然而他並不是個謙虛的人。拿在宿遷的經歷來說,他播過一段時間的音樂節目,那時天天播放的西方流行樂,尤其各種hip-hop並不太受聽眾歡迎。程一對領導說,咱們的聽眾不少都是中年人,給他們放嘻哈,他們會喜歡嗎?

自那時起,程一就堅定了播觀眾之所愛的心。作為一個情感類網路電台,程一電台能做到國內最大,溫暖、貼心、陪伴這些特質功不可沒。

一個人負責內容,容易嗎?程一卻說,一個人負責內容,難嗎?「我這麼年輕,哪裡有那麼多閱歷,讀者發到郵箱里的故事便是我播音的素材。一個女孩子發郵件給我,講述自己漫長的異地戀。我在中國各地轉了那麼久,很受觸動,就把她的故事播出來,反響非常好。這些故事都是他們自己的故事,不能再真實了,他們會聽到哭,是被自己感動。」程一與觀眾結成了緊密的共同體。利用自己優美的聲線,程一從不試圖灌輸價值觀,而是默默為觀眾講述他們自己的故事。程一電台成功的第三個原因,就是「來自他們的聲音」。

誰說只有情感?

程一電台的分類是情感,如果再細分一些,便是治癒。程一說,聽眾有時候就是需要一些能陪他們睡覺的東西。如果我們放眼世界,你會意識到日本聲優數羊的CD在很多年前就是常見的周邊產品。

聲音是一種老套的模式。但是你躺在床上睡不著,去看視頻、打遊戲,恐怕不太合適。電台最適合消解這種時光。

如果我們用流行的「注意力經濟」來做註腳,在爭奪民國時間的廝殺中,音頻無疑是較為保守的戰士。然而,在睡前那幾分鐘的戰場,電台的戰鬥力無人能及。

程一電台的主要受眾是20歲左右的年輕人,其中大多數都是女生。在結婚生子之前,青年的感情豐沛卻又沒有出口。他們有大把的時間,卻常常過著離鄉漂泊、缺乏社交的生活。

他們的孤獨無處宣洩。大城市本地的孩子即便習慣了周末宅在家裡,他們也隨時找得到朋友一起玩,面對豐富的機會,他們顯得從容不迫。而外來的青年哪怕熱衷出門逛逛,除了一個人光臨商場、博物館,往往不再有別的選擇。

恐怕最懂這種孤獨的人就是程一自己。程一電台在2014年變現成功,作為一個愛折騰的人,程一不可能沒有意識到網路電台做大的前景。但是,直到2017年才正式註冊公司、成為創業者的一員,難道不是因為習慣了深居簡出的生活?

不過網路電台的價值還是被魅動力等資方發現了。程一電台以往的「盈利模式」(如果把曾經的他們視作公司)是大半電商,小部分廣告。在接受投資后,程一電台的廣告業務愈發純熟起來。在程一眼中,音頻廣告比視頻廣告更加「防不勝防」。

「視頻放起廣告里,你可以先干點兒別的,可以不看。音頻節目里突然插一句廣告,你怎麼不聽嘛。」這種分析雖然樸素倒也在理。

接下來,程一的目標是招募一些有潛力的主播,讓他們成為程一電台的一部分,為程一電台逐步增加情感以外的節目,比如音樂、搞笑、科普。雖然程一當年也是「獨行俠」,但網路電台發展到今天,馬太效應凸顯,小主播不好熬出頭了。程一為他們提供電台積累的影響力,一方面為自己的聽眾帶來更多內容,一方面給新人更多機會。

程一說:「非情感節目,也可以講聽眾的故事。音樂可以放聽眾需要的,段子也可以講聽眾自己的糗事。現在不管音頻還是視頻,太多人想打造個人IP,成功的也不算多。其實聽眾喜歡的可能才是最好的,只要你有耐心把他們的留言、評論、郵件全都看完。」我本來以為程一要做一個平台了,但程一急忙辯解:「不是做平台,我們招一些新主播,但是有限度。還是重內容輕形式吧,自己的app目前也沒考慮。如果今後有需要,可能再說吧。」程一說,在電商、廣告以外,短期內程一電台不會有更多商業模式。但是,在魅動力等資方的指導下,程一這個傳統電台出身的人,想必將學到更多「網際網路」的玩法。

走進程一的工作室時,我能感到現場充盈著年輕的氣氛。如程一所說,組建「程一團隊」時,大多數人都是自己的粉絲。如今,這些人一起從團隊變成了公司,從一個人的DJ程一變成了一群人的電台。他們需要成長,也需要引入更多人才——他們在電台領域是「做得最早的」,但在網際網路之路上,還只是一個不到1年的企業。

聽著程一電台的內容,很多人可能瞬間淡忘了程一本身年紀也不大的現實。「古老」的電台能植根於90后聽眾,成為90后的專屬電台,畢竟也離不開年輕的創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