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分是新的地板:執行力降價之後,個人帳本要重算
模型把外行拉到六十分還逐月上修,本欄借用中等收入陷阱的類比檢視個人技能帳本,反駁囤積新技能的直覺解方,並整理仍保值的位置與紅利期的用法。
少數派一篇專欄用中等收入陷阱類比 AI 時代的個人處境;本欄同意診斷,但指出囤積新技能的直覺解方,正好把人推回陷阱。
文|沈安
三年內被追過四次
2023 年秋天,一名剛通過高考、進入資訊相關科系的大一新生,在高階程式語言設計的課堂上注意到一件事。他還在逐行理解 C++ 的語法,隔壁同學已經一路按 Tab,讓 GitHub Copilot 把剩下的程式碼補完,作業照樣通過評測。他當時在心裡笑這些同學沒學到真本領。
接下來三年,類似的場景不斷重演。他 2024 年投入大量精力訓練的 ICPC 程式設計競賽技巧,2025 年已能被 Claude 輕鬆解開;他 2024 年還在用模板手工做簡報,2026 年一句提示詞就能讓文生圖模型直接出片;他 2024 年用 Cursor 邊盯邊改才敢交付的任務,2026 年普通使用者一句話交代,Agent 便自主完成,附帶多維度測試,成品接近可直接上線營運的水準。
這條時間線來自少數派 Matrix 專欄作者 shiquda,文章發表於 2026 年 9 月 15 日,標題借用發展經濟學的概念:跳出 AI 的中等收入陷阱。把幾段經歷排在一起看,重複發生的其實是同一件事:人花數年練出來的執行力,模型用幾個月追平,然後越過。
類比對了一半
中等收入陷阱原本用來描述國家。靠低工資和資源優勢從貧窮爬到中等所得之後,工資漲了,成本優勢跟著消失,若補不上技術創新與產業升級,經濟便長期停在原地。shiquda 把同一套邏輯搬到個人身上:早期用 AI 的人喫到資訊差的紅利,生產力躍升;等 Agent 成為工作流的基礎設施、辦公類 Agent 普及、同等智慧的模型持續降價,會用 AI 就不再稀缺,紅利期結束。屆時還靠執行力喫飯的人,處境就像卡在中等所得的經濟體。
本欄的看法是,這個類比作為診斷成立,但它暗示的解法容易引人走錯方向。聽到陷阱,多數人的直覺是再去學一項更稀缺的技能,往模型追不上的地方逃。方向聽起來合理,問題出在執行:如果逃去的地方仍然屬於執行類技能,那只是換了一件正在降價的商品持有。
追趕的速度,以版本更新計
shiquda 給了一個粗略但傳神的刻度。假設外行對某個領域的理解是滿分一百裡的 5 分,模型現在已經能在不加指導的條件下做到 60 分,而且這個數字下個月可能變 65 分、70 分。人類從 5 分爬到 60 分靠的是數年實作經驗,模型把這段路壓縮成一次版本更新。
能力下限被抬升之後,最先失去價位的是技術性技能,原因有兩層。需求側:當任何人用最白話的外行描述,模型都能交出及格以上的成品,「會做」就不再是賣點。成本側:同等智慧的模型價格持續下探,現在許多環節仍然交給人做,只是因為用 AI 的帳還算不過來;一旦成本跨過臨界點,這些環節就暴露在替換風險之下,而且替換常常不發預告。
帳記錯了,比帳縮水更危險
shiquda 在文中最有分量的一句提醒,關於記帳方式:我們可能錯把驅動 Agent 能做的事情,當作自己實際的能力。
::infile type=“quote” quote=“錯把我們驅動 Agent 能做的事情,當作我們實際的能力。” attribution=“少數派 Matrix 專欄作者 shiquda” alt=“把驅動 Agent 完成的事誤認為自身能力,這個風險比技能貶值更隱蔽,出自少數派 Matrix 專欄作者 shiquda” filename=“shiquda-agent-ability-misattribution-quote”::
每個月花幾十到上百美元訂閱各種 AI 服務,用一句話生成成品,累積一排作品,這種體驗很容易被當成成長。攤開來看,成品是模型的產出,人貢獻的是需求描述。而需求描述值多少,取決於後面兩件事:能不能判斷成品的好壞,以及成品出了問題由誰負責。訂閱方案不會附贈這兩項,落差就在這裡。作品集越長、驗收能力沒跟著長的人,離風險越近。
兩種安慰,都站不住
面對這個局面,流傳最廣的兩句安慰可以先收起來。
第一句是「AI 取代的是不會用 AI 的人」。這句話在 2023 年成立,前提是會用的人還不多。現在前提正在消失,而且有數字可查:中國一項調查顯示,99.18% 的受訪本科生已在使用 AI,比例高到北大、復旦等校校長把認知卸載與思維外包搬上開學致詞。當課堂上按 Tab 的同學從少數變成全部,Tab 本身就不再是差距。shiquda 的思想實驗把這一步推到底:假如所有人都會用 Agent,頂尖模型全部免費,你有把握脫穎而出嗎?他坦承自己沒有多少信心。
第二句是「去學更深的技術就好」。方向對了一半,但多數人的執行方式是再囤一項新技能,而新技能的折舊正在加速。看回那條時間線:C++ 熟練度換來的優勢期以年計;競賽技巧兩年內被追過;提示詞工程從稀缺技能變成基本常識只花一年多;如今 Agent 編排的紅利期,大概只能以月計。買進任何一項位在降價曲線上的技能,折舊從成交那天開始算。往深處走的重點,應該是往上遊走:離「怎麼做」更遠,離「做什麼、為什麼做」更近。
還沒降價的位置
執行力降價之後,帳上保值的東西,剛好長在執行的上遊和下遊。上遊是問題的選擇與定義:模型解題很快,但它不會替你決定該解哪一題,也不知道這一題在真實世界連著哪些後果,這部分來自對領域的理解和對後果的承擔。下遊是驗收與負責:成品越容易生成,判斷它能不能用的能力越值錢,因為出事的時候,署名的是人。
這個分工在失誤代價高的行業已經被明文化。本站先前整理過醫療人員導入 AI 的五個檢查點,把任務盤點、權責界線、品質評估排成可依序執行的順序:草稿交給 AI,核定權留在人手上。同樣的邏輯放到任何行業都成立,差別只在失誤的帳單什麼時候寄到。
紅利期的正確用法
shiquda 認為紅利期還沒結束,來得及把資訊差換成未來仍稀缺的能力。本欄把這個建議再落到可操作的版本:拿他的思想實驗當檢查表,盤點手上的每項工作,問兩個問題。這件事只給一句話的需求描述,模型能不能做到及格?這件事做壞了,客戶或主管會找誰?
第一題答能、第二題答別人的項目,是正在降價的資產,趁現在還有人付錢,把省下來的時間投到第二題答我自己的項目上。投資標的大致有三個方向:練出選題的眼光,練出驗收的標準,或者乾脆站上需要簽名負責的位置。
中等收入陷阱裡的國家沒有這個選項,產業搬不走,個人可以。執行力貶值不會把所有人拉到同一條線,它把報酬往兩端擠:一端決定做什麼,另一端為結果簽名。紅利期的用法,就是在帳還算得過來的時候,把自己往兩端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