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掉「統一」之後:北韓憲法全文出爐,南韓被寫成另一個國家
刪掉「統一」之後:北韓憲法全文出爐,南韓被寫成另一個國家
修憲早在 2024 年 10 月就已通過,憲法全文卻遲至 2025 年 11 月 11 日才對外公布。十三個月的資訊空窗結束後,北韓的兩國論從情報轉述變成白紙黑字:南韓是一個獨立國家,而且是敵對的那一種。
遲到十三個月的白紙黑字
北韓修憲的時間點在 2024 年 10 月 7 日至 8 日,最高人民會議在那兩天通過憲法修正案。朝中社報導了會議的進行,條文內容卻沒有隨之公布。此後一年多,外界對新憲法的理解,主要依賴南韓國家情報院向國會報告的轉述:哪些字被刪掉、哪一條被改寫,研究者只能拿著北韓官媒零星用詞的變化,倒推法律條文的長相。
11 月 11 日,修訂後的憲法全文對外公布,韓聯社隨即完成比對。確認的核心事實呼應了這一年多來的所有推測:南韓被明確列為獨立國家,憲法中原以整個朝鮮半島為範圍的領土與人民表述,收縮到三八度線以北的實際管轄區。
上遊早已發生的事,下遊要等文件抵達才算數。這種確認的時間差並不罕見,我們先前分析油價急跌時期貨與加油站牌價的落差時遇過同一種結構:行情當天走完,牌價要等十個工作日才跟上。北韓的憲法,用了十三個月。
消息同步登上百度貼吧熱榜,詞條「朝鮮新憲法將韓國列為獨立國家」累積約 2.3 萬則即時討論。一份絕大多數讀者永遠不會翻開的法律文件,就這樣被壓縮成一句詞條,送進社羣平臺的流量池。
從稱呼開始的路線重寫
要理解這部憲法刪了什麼,得回到 2024 年 1 月。金正恩當月在最高人民會議發表施政演說,正式放棄把南韓視為和解與統一對象的路線,將「大韓民國」定性為頭號敵對國家,並點名要求修憲刪除「北半部」與「自主、和平統一、民族大團結」這組寫了幾十年的關鍵字。北韓國防省隨後的說法更直白:兩韓已是交戰中的兩國關係。
同場會議還決定廢止三個以同族為前提的機構:祖國和平統一委員會、民族經濟合作局、金剛山國際旅遊局。平壤南端的祖國統一三大憲章紀念塔隨後被拆除,商業衛星影像拍下了過程。2024 年 10 月修憲通過前後,京義線與東海線的跨境公路段被炸毀,兩韓之間僅存的陸路連接從實體上消失。先拆機構,再拆建築,再拆道路,最後才補上文件。
稱呼的變化走在文件前面。北韓過去稱南方為「南朝鮮」,2024 年之後,官方文本系統性改用「大韓民國」或「韓國」。這個切換本身就是兩國論的執行:稱對方南朝鮮,預設了同一個民族的南北兩側;稱大韓民國,對方就是另一個國家。據韓聯社比對,新憲法全文裡,民族、同胞、統一等字眼被系統性清除,涉及文化與教育的條款改以共和國公民為主體重新表述。
換句話說,兩國論在文件上完成的動作有兩個:承認對方存在,同時把它寫成敵人。這份憲法給南韓的身分,是獨立國家,也是頭號敵對國家。
兩部不對稱的憲法,誰還拿著舊劇本
北韓改了,南韓沒有。南韓憲法第 3 條至今寫著:大韓民國的領土於朝鮮半島及其附屬島嶼。法律上,南韓仍把北半部視為自己的領土,把北韓居民視為待重逢的同胞。朝鮮半島於是出現一種罕見的不對稱:一邊把對方寫成外國,另一邊的法律仍以統一為終點。
這個不對稱有實際後果。離散家庭重逢、開城工業區、金剛山觀光,這些兩韓之間僅存的合作形式,制度前提全是「同族」。北韓憲法把前提刪掉之後,南方任何以民族共同性為基礎的提案,在北方法律上都失去了著力點。南韓統一部對修憲的回應仍停留在既有基調:表達遺憾,重申對話大門沒有關。門確實沒關,但門框另一側的土地,法律上已經劃出去了。
德國的經驗常被拿來對照,對照之後更看得出北韓路線的特殊。1972 年東西德簽署基礎條約,互相承認對方為主權國家,次年兩德同時加入聯合國,但雙方都沒有放棄最終統一,統一目標保留在西德基本法裡。兩個國家、一個民族,是那個安排的核心。北韓的兩國論走得更遠:民族共同性一併拆除,對方被寫成外族與敵國,統一從未完成的目標變成不再存在的選項。
時間點也值得記下。2024 年 6 月,北韓與俄羅斯簽署全面戰略夥伴條約,內容含準軍事同盟條款;2025 年,北韓部隊實際投入俄烏戰場的庫斯克方向,平壤官方也已承認。兩國論從宣示、修憲到全文公布,與安全掛靠對象的轉移幾乎同步。換了隊友之後,跟著換一部憲法。
熱榜這一題:不問誰是誰,先算誰強
在貼吧話題頁,法律文本很快就退到後排。被頂上相關推薦的討論,聲量最大的是軍力比大小:如果駐韓美軍不參與,兩韓開戰誰會贏。外網軍力排名把韓國排第五、北韓查無此人,這個反差本身就成了釣竿。
站隊抬槓是另一種玩法。有人批判韓國財閥與社會結構問題,樓下隨即有人回「那你移民去北韓啊」,整串討論於是從制度批評滑向人身選邊。周邊議題也來搭便車,吉林計畫申遺渤海國歷史的消息,在同一批討論串裡被折成新一輪的韓中摩擦素材。憲法回答的是「誰是誰」,話題頁忙的是「誰強」與「你站哪邊」。
這種折疊並不新鮮。熱榜詞條的功能本來就是把複雜事件壓縮成可以即刻表態的短句,我們先前讀抖音熱榜上的心情詞條時整理過同樣的機制:詞條負責收口,留言區各自補件。北韓憲法這條詞條的特殊之處在於,文件本身早已把立場寫死,留言區的爭論,發生在一份沒有討論空間的法律文本周圍。
接下來可依序核對的訊號
文件已經落地,後續值得看的是文件與行動的同步程度。
北韓端,先看開城工業區與金剛山觀光設施的實體處置。法律上把南韓定位為外國之後,這兩塊南韓企業與資產所在的土地,法律地位會跟著條文重新計算。次看被炸剩餘的跨境路段與鐵路橋梁有無後續工程,以及官方文本裡對南韓的稱呼,是否從此固定為「大韓民國」而不再回頭。
南韓端,短期內不會跟著修憲,第 3 條與統一部都會留在原地。可核對的是政策語言:官方文件與政治人物談及兩韓關係時,民族、同胞、統一這組詞彙的使用頻率是否變化。用詞的鬆動,通常走在條文之前,這點在北韓已經驗證過一次。
區域端,先看美韓聯合軍演的規模與頻率,以及朝俄軍事合作是否繼續加深。另一個指標是無核化談判的殘存形式:兩國論把談判對象從「同族的暫時分裂」換成「外國的敵人」,任何以民族框架為前提設計的接觸機制,之後都需要重新驗證是否還能運作。
對讀者來說,這份全文最實際的用處是框架更新。往後讀兩韓新聞,凡是建立在同族、統一、民族共同體這組前提上的分析,都該先檢查它的法律地基是否還在。北韓已經用一部憲法回答了「誰是誰」,剩下的問題是,各方手上的舊劇本什麼時候才會跟著換掉。
SLUG: dprk-new-constitution-two-states-analysis
DESC: 北韓於 2025 年 11 月 11 日公布修訂後的憲法全文,確認南韓被列為獨立國家;本文從遲到十三個月的公布時間差、被刪除的統一字眼、兩韓憲法的不對稱定位與熱榜輿論的讀法,整理後續可依序核對的訊號。
TAGS: 社會, 分析, 兩韓關係
CATEGORY: 社會
TYPE: 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