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五美元僱人幫機器人裝餐:DoorDash 自動化物流的最後十米人力缺口
美國外送平臺 DoorDash 要求外送員幫配送機器人裝餐,5 分鐘支付 5 美元,凸顯了自動化最後一哩的人力依賴與成本轉嫁策略。
科技公司描繪的無人配送願景,正在現實的商業計算中發生微妙的變形。美國外送平臺 DoorDash 近期在美國亞利桑那州等地,向旗下的外送員派發了一項全新任務:在合作餐廳取餐後,走出店外,將餐點放進停在停車場的 Dot 自動配送機器人裏。
這項耗時大約五分鍾的“幫機器人裝餐”任務,DoorDash 提供約五美元的報酬。然而,這個看似充滿未來感的科技試點,卻引發了第一線零工勞動者的質疑:當一臺能夠自主行駛數公裏的自動駕駛設備,卻無法獨立完成從取餐櫃臺到路邊這幾步路的搬運時,平臺究竟是在提升效率,還是在創造一種極其荒謬的人力浪費?
從外送員的角度來看,接下這單的理由往往只是出於好奇。派駐在亞利桑那州梅薩市的外送員德維娜·拜比在今年七月初接到了這樣的任務。她開車兩英裏到達餐廳,取走餐點,然後在停車場將食物放進等待中的 Dot 機器人。
拜比記錄了整個操作過程,並向媒體表示她對這項安排感到不解。餐廳內部明明有充足的工作人員,DoorDash 卻寧願派遣外送員專門來執行這短短十米的搬運工作。拜比直言,她實在看不出這種做法有什麼效率可言。對於仰賴接單量維生的零工參與者來說,五美元的代價換取的是五分鍾的時間,這並不是一筆具備長期吸引力的交易。在 DoorDash 外送員的社羣論壇中,許多人分享任務截圖並表示,接單多半是爲了嘗鮮,平時絕不會爲了區區五美元啓動車輛。
DoorDash 官方對這一計劃給出了標準的企業回應。公司發言人強調,外送員始終是平臺的重要組成部分。即便自動駕駛配送技術不斷擴展,絕大多數的配送任務未來仍將由人類外送員完成。官方將此定位爲一個規模有限的試點項目,主要目的是說明商家在繁忙時段提高運營效率,同時宣稱這爲外送員提供了傳統配送之外的額外收入機會。
然而,仔細剖析這套運作模式,便會發現所謂“提高商家效率”的背後,隱藏着一套極其精打細算的勞動力替代邏輯。Dot 配送機器人於去年九月正式發布,體積與一輛嬰兒推車相當,最大承載重量約十三點六公斤。它配備了完善的自動駕駛系統,能夠在公共道路和人行道上移動,將訂單送達消費者手中。
DoorDash 首席執行官徐迅去年八月曾坦言,在公司正式推出 Dot 之前,將餐廳訂單順利交接給機器人,一直是自動配送推廣過程中最大的挑戰之一。換句話說,機器人具備走完最後一公裏的續航與導航能力,卻不具備推開餐廳大門、向店員核對訂單、端起餐盒並妥善放置在機器內部的空間位移與精細操作能力。
正是這一物理世界中的“最後十米”操作鴻溝,催生了五美元的裝載任務。這也再次印證了一個科技界的常態:當自動化設備無法獨立完成全部工作時,平臺依然必須依靠低廉的人力介入來填補缺口。今年二月,DoorDash 的部分外送員就曾收到過另一種特殊任務:前往亞利桑那州亞特蘭大,專門爲 Waymo 自動駕駛汽車關上沒有關緊的車門。兩家公司當時表示,未來將爲 Waymo 車輛加入自動關門功能來解決這一問題。
從企業經營的角度來看,把這項工作交給外送員而不是餐廳員工,是一筆相當劃算的成本轉移。美國伊利諾伊大學厄巴納-香檳分校勞動與僱傭關系教授羅伯特·布魯諾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其中的利益結構。
布魯諾分析,雖然將訂單放進機器人只需要幾分鍾,但對於每天需要處理大量機器人配送訂單的餐廳來說,如果要求餐廳員工去停車場協助裝餐,勢必會擠壓他們處理店內事務的時間。更重要的是法律與僱傭關系層面的差異。餐廳員工享有最低時薪、加班費以及各類法定員工福利。相對而言,DoorDash 外送員在法律上被歸類爲獨立承包商。平臺按次計費,無需爲他們承擔任何社保、醫療或等待期間的固定成本。
將這段最耗費人力的交接環節剝離出來,外包給按件計酬的零工,DoorDash 成功地將自動化轉型的陣痛與成本轉嫁給了外部勞動力市場。
這種模式讓我們看清了當前所謂“無人配送”的真實面貌。這並非一個完全排除人類參與的純粹技術烏託邦,而是一個由機器負責長距離幹線運輸、由處於勞動權益弱勢地位的零工負責繁瑣末端對接的混合系統。這與我們先前分析的Epic 透過免費遊戲重塑 PC 數位通路與使用者心理的策略有異曲同工之妙,企業都在利用自身平臺的優勢,尋找成本最低的營運模式來培養使用者習慣。
零工經濟與自動化並非相互排斥的概念,兩者正在形成一種新的共生關系。機器人負責壓低長途配送的邊際成本,人類則被零碎地派發去解決機器人做不到的髒活累活。
這種現象並非 DoorDash 獨有。從倉儲物流中心的機器人需要專人充電與維護,到自動駕駛測試車配備安全員,再到如今的幫機器人裝餐,自動化系統在實際部署時,往往需要龐大的人類後勤支援網路。科技公司習慣在投資者會議上展示徹底無人的願景,但在實際的損益表上,卻極度依賴靈活且廉價的人力來維持運轉。
對於消費者而言,食物依然是那個食物,只是送達的過程變成了人類與機器接力完成。但對於勞動者與產業觀察者來說,這意味着未來的工作形態正在被重新定義。那些原本被視爲容易被機器取代的勞動者,並沒有真正被淘汰,而是被降級爲自動化的附屬配件,從事着碎片化、低保障且缺乏職業發展前景的微任務。
拜比在完成那次特別的裝載任務後表示,這次經歷反而讓她更加確信,人類配送員短時間內仍不可或缺。至少目前來看,機器人能夠完成的工作還是相當有限。
DoorDash 的嘗試揭示了一個清晰的商業判斷:在現階段,追求百分之百的無人化是不符合成本效益的。如何利用機器降低對高薪正式員工的依賴,同時用最微薄的代價僱傭零工來彌補機器的物理缺陷,才是當前物流科技戰場的核心邏輯。理解了這一點,就能明白爲何在機器人四處穿梭的未來城市裏,依然會有一羣拿着手機、賺着五美元的人,默默幫機器完成那些它們做不到的事。
Techroomage 編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