砲火照常，制裁照加：經濟施壓的百年止戰成績單

制裁的數量比以往任何時期都多，武裝衝突的清單也沒有變短。這句話是最近中文影音平臺上被反覆轉發的提問，也是國際關係學界追蹤了一百年的老題目。

回鍋的百年老題

日本放送協會（NHK）記者的一段疑問，最近在 Bilibili 上流傳：北韓明明受到國際制裁，怎麼還能成為世界經濟高速成長的地區之一。轉述這段話的影片，上架不到一天，播放量超過十六萬次。

同一個平臺上，提問更直白的影片衝得更高。「中國坐標」系列的新作，標題直接寫著：制裁越來越多，為什麼戰爭沒有變少？上線一天播放突破五十萬，登上相關關鍵字綜合排序首位。

老問題會在此刻回鍋，與幾則新聞的時間點有關。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近日公開指責中國、印度等國協助俄羅斯規避制裁，並提供機械設備支援；差不多同一時間，韓國因朝鮮戰俘衍生的保密協議爭議，要求烏克蘭道歉。俄烏戰爭開打超過四年，西方對俄制裁累計已數以萬計；北韓自 2006 年第一次核試以來，安理會決議一層層往上疊，核計畫沒有停。觀眾的疑惑相當樸素：工具用了這麼多次，效果究竟記在哪一欄。

制裁實際上切斷什麼

要讀成績單，得先看清楚這個工具動的是哪些環節。

第一條路線是金融。現代跨境貿易的貨款多數經過美元清算，銀行之間的指令往來仰賴 SWIFT 這套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的報文系統。把一家銀行逐出 SWIFT，效果接近把它從銀行間的通訊名冊上刪掉，信件送不出去也收不到；再切斷美元清算，這家銀行等於被請出全球主要支付網路。2022 年對俄制裁動用了這條線上最重的手法：若幹俄羅斯銀行被逐出 SWIFT，俄羅斯央行約三千億美元的海外資產被凍結。

第二條是貿易。禁運特定商品，或像 G7 對俄羅斯海運原油設定每桶六十美元的價格上限，讓航運與保險服務只承接低於上限的交易。第三條是技術，出口管制清單鎖住半導體、精密機械、航太零件這類短期難以替代的貨品，讓對手的軍工生產與產業升級同時減速。第四條落在個人與實體：凍結財產、限制旅行，對象是決策圈及其外圍。

還有一條延伸到第三國，稱為次級制裁。協助被制裁方做生意的企業，自己也可能被切出美元體系。這一條是執行的牙齒，也是爭議最大的一條，因為它把發起國的禁令，變成全球企業都得負擔的法遵成本。

百年帳本上的兌現率

歷史上大規模動用這套工具的紀錄不少，結局分布得很開。

1935 年，義大利入侵阿比西尼亞（今衣索比亞），國際聯盟發動成員國制裁，卻不敢碰石油禁運，也沒有封鎖蘇伊士運河。墨索裏尼照樣完成併吞，先破產的是國聯自己的威信。這是現代史上第一個清楚的教訓：半套的制裁，帳單由發起方的信用支付。

南非常被記在成功那一欄。1980 年代中期，美國《全面反種族隔離法》與歐洲的配套措施切斷了南非的融資與市場，種族隔離制度在幾年後走向終結。不過歸因至今有爭論，制裁在多數版本裡被定位為助攻，主力是南非內部的抗爭。南非案例的條件也相當特殊：目標明確，南非經濟高度依賴西方市場，而且主要貿易夥伴都在執行名單上。

伊朗是拉鋸的樣板。多年制裁重創其經濟，2015 年換到一紙核協議與部分放寬；協議幾年後破裂，制裁回鍋，核活動也往前走。制裁確實把德黑蘭推上過談判桌，卻守不住談下來的成果。

俄羅斯則是規模最大的現場測試。2014 年克裏米亞之後的首輪制裁，事後看規模與執行都不足以改變莫斯科的計算；2022 年 2 月全面入侵後的制裁，廣度與深度都是冷戰結束以來僅見，而戰事持續到今天。俄羅斯經濟沒有出現應聲崩潰的劇本，代價以通貨膨脹、技術取得困難與戰時體制的扭曲慢慢累積。

把時間軸拉長，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的學者赫夫鮑爾（Gary Hufbauer）與同事長期維護一份制裁案例庫，反覆再版的結論是：二十世紀兩百餘件案例中，被判定至少部分達成目標者，約佔三分之一。所謂部分達成，門檻常常只是對手在次要議題上讓了步。以制裁迫使一個國家停止一場進行中的戰爭，在整份案例庫裡屈指可數。

成功率為什麼低？案例庫歸納出的條件與直覺一致：目標越溫和、雙方經貿連結越深、執行的國家越整齊、時間越短，成功機率越高。制止戰爭恰好把困難條件全部湊齊：對手押上的是存亡級利益，經貿連結在開戰當下已經切掉大半，國際市場上永遠有第三方願意當通道，而戰爭以年計算。

規避本身是一門生意

制裁的另一面，是被價差養出來的灰色生意。

貨品被禁，價差出現；價差出現，中間商就有收入。俄羅斯在 2022 年把平行進口合法化，允許未經品牌授權的第三地貨源進口；經中亞、高加索與土耳其轉往俄羅斯的西方貨品明顯增加，西方製造的零組件持續出現在戰場殘骸裡。石油那邊，一支由老舊油輪組成、經常關閉船舶定位回報的船隊，承接了高於價格上限的運輸，保險與航運服務轉由不執行制裁的國家供應。支付上，俄羅斯與印度改用盧比與盧布結算，人民幣在俄羅斯外匯市場的地位快速上升。

澤倫斯基對中國、印度的指控，描述的正是這條通道：禁令的邊界畫到哪裡，收過路費的攤位就開到哪裡。次級制裁若不認真執行，通道換個名字照常營業；若認真執行，成本就分給所有與第三國做生意的企業與消費者。

被制裁的一方也在適應。北韓在安理會決議的限制下經營了快二十年，靠網路活動、海外據點與邊境貿易維持外匯來源。NHK 記者那段疑問的答案，就藏在這段距離裡：帳面上的封鎖，與實際的經濟活動之間，隔著一整條灰色地帶。

代價的歸屬也值得攤開來看。被制裁國的一般民眾承受物價與藥品短缺，決策圈的生活變化有限；發起國的出口產業讓出市場，機械與汽車業的份額被替代品接收；真正獲利的是轉運港、灰色貿易商，以及提供替代結算的金融網路。長期還有一筆更大的帳：支付系統一旦被武器化，其他國家就有理由預先準備替代品。各國央行近年持續增持黃金與非美元資產，是這個方向上看得見的訊號。

剩下的功能與可盯的訊號

那麼制裁還剩下什麼作用？回到案例庫與俄烏這四年的實績，站得住的功能大致有幾項。

首先是抬高對手的戰爭成本。俄羅斯仍在打，但打得比以前貴：零件要繞道取得，技術升級要排隊，財政靠戰時手段硬撐。其次是表態。對內，制裁是政府向選民交代「有在做事」的最低成本動作；對外，它是同盟的入場券，配合執行本身就是立場證明。再來是以十年為尺度的緩慢削弱，壓縮對手的產業升級空間，效果慢，方向確定。

換句話說，制裁的作用方式更接近一枚一枚往上加的砝碼，把對手的成本一季一季往上推；至於一按就停的開關，百年紀錄裡還沒有出現過。期待制裁單獨止戰的敘事，兌現率就是前面那份帳本。

對讀者來說，下次再看到「史上最嚴制裁」的標題，有幾個問題可以先問。這批制裁寫明的目標是什麼，是要求對手改變行為，還是原地表態？執行名單涵蓋哪些國家，次級制裁會不會真的開罰？被制裁方最大的規避通道在哪裡，這一波有沒有被碰到？幾個答案合起來，大致就能估出這波制裁的兌現率。

Bilibili 上那個問題會繼續被問下去。禁令名單還在加長，戰場的砲聲沒有停，制裁與止戰之間那條被默認存在的因果線，值得每個轉發的人自己再檢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