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不公開的移送曝光了：李在明對烏克蘭說「遺憾」，兩個字量出首爾的兩難

朝鮮戰俘移送南韓的消息由烏方公開，南韓總統李在明親自發文表達遺憾；一句有刻度的外交辭令，點出首爾在基輔、莫斯科與平壤之間的實際位置。

南韓總統李在明 9 月 24 日在社羣平臺發文，對烏克蘭方面公開「朝鮮戰俘移送南韓」的消息表態。他說移送朝鮮戰俘至南韓是極其敏感的問題，並指烏方違反雙方先前達成的非公開共識，將消息公開，對此深感遺憾。韓聯社 25 日報導這則發文，《參考消息》隨後轉引，這樁原定不上檯面的安排，就此進入國際新聞版面。

這則發文值得注意的地方有兩處。第一，發文者是總統本人，對象是一個處於戰爭狀態的國家；在外交辭令的刻度上，「遺憾」是明確表達不滿的位階。第二，李在明等於親口證實了兩件事：移送確實在進行，以及雙方原本有說好不說的默契。對首爾來說，這類事件的難處始終在能見度：南韓依憲法將北韓居民視為國民，有立場接收自願投誠的戰俘；但消息一旦公開，莫斯科與平壤要怎麼回應，就不在南韓的控制範圍內。

總統親自發文，而非交給聲明稿

按外交慣例，這類涉外摩擦通常由外交部門以制式措辭處理，用字停留在「關切」與「遺憾」之間即可。李在明選擇在自己的社羣帳號直接發文，把不滿的層級拉到國家元首，也把話同時講給基輔、莫斯科與國內輿論聽。

發文內容不長，資訊密度卻高：移送朝鮮戰俘至南韓屬於極其敏感的問題；烏克蘭方面違反了雙方先前達成的非公開共識，將消息公開；對此深感遺憾。三句話連起來讀，南韓官方同時承認了移送存在、承認了保密默契，也承認默契已經破局。至於這次曝光的移送涉及多少人、走什麼管道、何時成行，首爾沒有進一步說明，烏方公布的細節就成了外界拼湊事件的僅有材料。

戰俘從哪裡來：從庫斯克戰場到首爾

要理解「遺憾」的分量，得先回到這批戰俘的來歷。2024 年秋天起，南韓與西方情報單位陸續證實北韓派兵援助俄羅斯，初期兵力估計超過一萬人，主要投入俄羅斯庫斯克州抵禦烏軍。2025 年 1 月，烏克蘭安全局公布俘虜兩名朝鮮人民軍士兵的偵訊影像；同年 4 月，莫斯科與平壤先後證實部隊參戰，朝鮮正規軍現身歐洲戰場就此定案。

首批移送發生在 2025 年 6 月。兩名被俘士兵經第三國進入南韓，由南韓國家情報院公開證實，兩人都表達投誠意願。值得注意的是，那次移送是首爾自己宣布的，全程公開處理。這次引發爭議的，顯然是後續改以非公開方式運作的移送安排；從公開到保密的轉變，說明首爾對處理方式的計算已經改變，而這回把消息說出去的，換成了烏克蘭。

基輔要宣傳，首爾要安靜

同一批戰俘，兩個政府要的方向剛好相反。

對烏克蘭來說，朝鮮士兵參戰是戰爭國際化的直接證據。每一名被俘士兵、每一次移交，都在提醒國際社會這場戰爭的對面站著第三國的正規軍。公開移送消息，對內有動員效果，對外有施壓效果；西方陣營一直希望南韓在軍援上做得更多，基輔手上多一個能拉首爾入局的議題，籌碼就跟著多一分。澤倫斯基先前也表態過，不願被遣返的朝鮮戰俘可以交給首爾。

首爾的帳本則完全是另一套。接收投誠戰俘有法律基礎，也有人道形象上的收益；但李在明政府上任後把穩住對俄關係列為優先，希望替朝鮮半島議題保留與莫斯科的對話管道。移送一旦公開，俄羅斯難以裝作沒看見，平壤也多一個升高姿態的理由；而且在北韓體制下，出走者的家屬常遭連坐懲處，這是長年脫北紀錄裡反覆出現的模式，能見度愈高，風險愈大。雙方因此形成了李在明口中的「非公開共識」：人可以送，話不要說。

在外交場域，公開與否本身就是訊號。美方禮遇中國領導人的規格，曾讓日本反覆回想自家首相訪美時的冷遇；移送消息由誰揭露、何時說出口，讀的也是同一套文法。烏克蘭這次的公開，等於把南韓最不想要的那個版本，直接推上了國際版面。

消息走漏之後，變難的是什麼

最先受影響的是下一批移送。非公開共識破局之後，首爾若繼續接收戰俘，等於接受「隨時可能再被公開」的前提；若就此收手，人道立場又會被拿來檢驗。李在明把「遺憾」講在前面，一部分是在預先鋪陳：之後移送若放慢、改道或縮小規模，責任可以放在破壞默契的那一方。

跟著受影響的是對俄關係。移送消息由烏方公開，莫斯科即使不公開回應，這筆帳也會記下來；首爾希望從俄方換到的任何善意，難度都在上升。李在明的遺憾發文，某種程度上也是說給克裏姆林宮聽的：消息並非首爾所願。

代價最直接的則是戰俘本人與其在北韓的家屬。身分確認、安置與保護的程序被推上鎂光燈，對當事人未必有利；家屬處境的能見度愈高，體制內的報復風險也愈難估算。

接下來可以盯的訊號

烏克蘭怎麼接這記「遺憾」，是第一個觀察點。由外交部門出面降溫，還是讓爭議停留在發文為止，會決定雙方還剩多少合作空間。南韓國家情報院是否出面說明是另一個：人數、時間、管道，任何一項細節都會改寫外界對事件規模的理解。莫斯科與平壤的後續反應同樣值得留意，俄方對首爾的姿態有無變化、平壤是否拿此事做文章，都會影響李在明的下一步。南韓國內政治也會加入：對烏克蘭公開表態遺憾，在執政與在野陣營會得到相反解讀，支援烏克蘭的相關辯論可能因此再被翻出來。

李在明這篇發文劃出的界線相當清楚：接收戰俘，與被寫進俄烏戰爭的宣傳敘事，是兩件不同的事，首爾想守住的是兩者之間的距離。之後若再有移送，看誰先開口、用多大音量，就能判斷那套非公開共識還剩下多少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