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掉平日午後的空座位:中國發文,讓電影院的副業有名分
國家電影局與市場監管總局聯合發文鼓勵電影院發展非票務業態,本文從放映廳的固定成本與閒置時段談起,整理這份通知要解的題、市場上已出現的多業態實驗,以及後續可依序核對的訊號。
票房養不動整座影城的年代,兩個主管機關聯合發文,把各地影城已在進行的多業態實驗,變成有政策依據的經營方向。
平日午後兩點走進任何一間影城,看到的多半是同一幅畫面:取票機亮著,沒人排隊;賣品部的爆米花機停在一半;幾個影廳開著,裡面的觀眾用一隻手數得出來。這些空著的座位,是全中國超過八萬塊銀幕共同的庫存,也是近日一份政策文件直接點名的對象。
國家電影局與市場監管總局聯合印發《關於促進電影院多樣化經營 繁榮發展電影院文化的通知》,鼓勵多元業態融合,提出把電影院打造成集觀影、社交、娛樂、消費於一體的綜合性文化體驗空間。官方的說法是,讓電影院成為城市不可或缺的「公共文化客廳」。
兩個署名,兩種管轄
電影產業的文件由國家電影局發布是常態,市場監管總局聯名才是值得注意的細節。後者管的是市場秩序、食品安全與價格行為,會出現在電影院的文件上,說明這份通知把影院當作一個經營主體來對待,要處理的問題延伸到票務之外:餐飲供應、收費方式、業態登記。這份文件真正要解的題目也在此:一批聲光條件最好的城市室內場館,接下來靠什麼維持營運。
對地方執行者而言,聯名文件提供了依據。過去影城想在廳內辦脫口秀、在大廳辦市集,常卡在營業範圍與安全規範無據可循,場地明明閒置,申請卻過不了。文件把「多樣化經營」寫成政策方向之後,這類申請至少有了名分。
收入按天波動,成本按月支付
要理解這份文件為何在此時出現,得先算放映廳的帳。一張電影票的收入,先扣除電影事業專項資金與相關稅費,剩餘部分再由影院與片方、發行方分帳,影院端實拿約一半。真正全額留在影院、毛利又高的收入是賣品部,爆米花與可樂長年是這門生意的利潤支柱。這套結構在強片齊發的檔期運轉良好,問題出在檔期之外:租金按月繳、設備按年折舊、人力按班排,票房卻按天劇烈波動。過去十年銀幕數高速擴張,全國超過八萬塊,供給的成長速度快過觀影人次,平日午後的空廳於是成為常態。
檔期結構放大了這個問題。中國票房長年集中在春節、暑期與國慶幾個檔期,其餘月份偏冷,影廳的廳數與座位數卻是按峯值需求配置的。用峯值設計的資產,服務均值以下的日常,閒置是必然結果。
需求端的變化更根本。觀眾在家裡的選項越來越多:串流平臺、短影音,乃至於六小時看完一部民國懸疑劇式的濃縮觀看,都把「看一個故事」留在了客廳。走進影院的理由變得挑剔,人們仍會為等級夠高的強片出門,2025年春節檔的《哪吒之魔童鬧海》寫下超過一百五十億人民幣的票房,但一年裡大多數日子,影廳裡放映的是「有空的話可以看」的內容。強片撐得起年度數字,撐不起日常營運,這正是多樣化經營要補的位置:把沒有強片的日子填上別的東西。
市場已經跑在文件前面
在文件印發之前,各地的影城早已開始實驗。2023年底,泰勒絲《時代巡迴演唱會》大銀幕版在中國院線開出億元級票房,證明「進影院看一場表演」存在付費意願;2024年巴黎奧運期間,部分城市的影廳直播開幕式與熱門賽事;脫口秀與相聲把影廳當作現成的中小型劇場,座位、音響、燈光都是現成的;親子劇場、劇本殺、展覽與市集也陸續進駐影城大廳。
這些嘗試與速起速落的網紅商品走的是相反的路。超長蛋撻在上架不到一個月後退場,因為那門生意賺的是第一次嘗鮮;影城多業態的考驗剛好相反,場地與設備是重資產,要的恰恰是回頭客。這個差異決定了哪些業態適合影城:有固定排期的脫口秀、賽季中的球賽直播、巡演性質的演唱會放映,都能把同一批觀眾請回來第二、第三次;一次性的嘗鮮項目,幫不了折舊中的放映機。
紅利不會平均分配
多業態聽起來是增量,實際分配時落差會很大。頭部院線有場地規模、會員系統與談判能力,可以把演唱會放映、賽事直播當作新增收入欄來經營;中小獨立影城的設備老舊、議價能力弱,若多業態意味著改裝音響、申請餐飲證照的額外投資,政策紅利反而是負擔。內容方多了一條通路:影廳的聲光規格高於多數 Live House,座位數又多於小劇場,正好補上中型場地的空缺,演唱會主辦、體育版權方與脫口秀廠牌都是潛在受益者。競爭也隨之出現,原本經營艱難的小劇場與 Live House,可能要面對影城以更低場租、更好設備搶檔期。
還有一方在文件之外:房東。影城向來是購物中心的集客錨點,本業收縮時,商場的收租邏輯跟著動搖;多業態若做起來,影城作為錨點的價值反而被加固,租約的談判位置也會不同。至於「公共文化客廳」的說法,最實際的落點在缺乏 Live House 與小劇場的城市:對那裡的居民來說,影城可能是唯一現成的中型文化場地。
可以依序核對的訊號
接下來有幾件事比宣傳稿更能說明進度。其一是版權與分帳規則:賽事直播、演唱會放映的收入是否納入現有票房統計體系,還是另立口徑,這決定內容方願不願意把好東西放進影廳。其二是市場監管端的配套:餐飲供應、會員收費、票價標示是否出現細則,市場監管總局聯名之後,執行層的動作值得等。其三是頭部院線的財報:非票務收入的佔比變化,會誠實反映多業態是故事還是生意。其四是地方執行的鬆緊:哪些城市的影城順利完成業態登記與安全規範的調整,哪些城市的申請仍卡在原處,兩者對比會比任何口號具體。
判斷這波轉型成不成,指標很樸素:平日午後的影城大廳有沒有人。下次在那個時間經過影城,可以留意一樓排隊的人是在等開演的電影,還是在等別的什麼。當兩種隊伍都成為日常,「去電影院」這四個字的意思,就已經換過一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