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位菲爾茲獎得主連署「AI 錯位」聲明：最歡迎 AI 的那一位，也在名單上

一份以《AI 在數學領域的嚴重錯位》為題的聯合聲明，集結了 25 位菲爾茲獎得主，連長年把 AI 工具用得最順手的陶哲軒也署名；至於知乎上「傳統數學是否崩潰」的追問，得先讀懂「錯位」兩個字。

最挺 AI 的那個人，也簽了名

在數學圈要找一位比陶哲軒更早擁抱 AI 工具的明星，並不容易。他在自己的部落格上逐代測試聊天機器人與程式輔助工具，形容它們像反應很快、卻時常自信出錯的初階研究夥伴；他把形式化證明語言 Lean 當成日常，2023 年底與合作者只花約三週，就把一個組合學猜想的證明完整寫進 Lean；他主持的協作專案動輒十幾位作者，把數學做成開源軟體圈的工作方式。

正是這樣一個人，如今把名字簽在一份標題帶著「嚴重錯位」字樣的聲明上。這個動作本身就是整份文件裡資訊量最大的一行：當數學界對 AI 最友善的意見領袖也署名警告，被批評的對象就很難是工具本身。

聲明由 25 位菲爾茲獎得主連署，名單從 2006 年獲獎的陶哲軒，到研究偏微分方程的年輕一端鄧煜，橫跨多個世代。菲爾茲獎每四年在國際數學家大會頒發，只授予未滿四十歲的數學家，長年被視為數學界的最高榮譽；這個羣體鮮少就單一技術議題集體發聲，因此聲明近日在知乎曝光後，討論迅速升溫，提問直接落在「是否意味著傳統數學研究模式的崩潰」。

「錯位」這個詞，比「威脅」選得準

從措辭看，連署者刻意挑了一個診斷型的詞。標題裡沒有「威脅」，沒有「取代」，也沒有末日修辭；「錯位」說的是位置放錯了。AI 的能力被宣傳成數學研究的答案，它實際擅長的環節，與數學研究真正稀缺的環節，剛好對不上。

數學研究稀缺的向來是這幾件事：提出對的問題、發明對的定義、為幾十頁論證的正確性背書。這些恰好是現階段 AI 最弱的部分；它強的是模式配對、套路解題與高速生成草稿。競賽題有清楚終點與標準答案，研究題連題目都要自己找，陶哲軒本人在公開發言裡多次區分過這兩種難度的量級。當 IMO 金牌宣稱被直接換算成研究能力，落差就成為聲明所說的錯位。

另一條錯位在誠信面。論文裡 AI 摻了幾成，審查者看不出來；稿件量上升，單篇可投注的查證時間下降；引用與功勞的歸屬開始滑動。數學以「證明」二字運作，本質上喫信用，最先被拉緊的就是審查制度。這兩年科技圈為「AGI 已經到來」的定義權吵了一輪，數學圈有精確對照：宣稱解開難題，與被同儑接受，中間隔著一整套驗證程序。

為什麼是現在

聲明出現的時點，落在 AI 能力宣稱密集跳級的三年裡。2020 年底，舒爾茨把自己最重要定理之一的證明放上線，邀請社羣用 Lean 逐步驗證，這場後來被稱為液態張量實驗的專案，讓形式化從邊緣嗜好變成認真選項。2024 年，DeepMind 的 AlphaProof 與 AlphaGeometry 在 IMO 拿下銀牌水準，值得留意的是 AlphaProof 的答案直接寫成 Lean 程式碼，強項是可在形式系統內檢查的推進。2025 年，至少兩家實驗室宣稱模型在 IMO 達到金牌等級。到今年，本站先前報導的OpenAI 以一萬個代理人宣稱解開納維-斯託克斯難題，把敘事推到頂點，也把功勞歸屬與研究資料流向的爭議一併推上檯面。

觸發點因此清楚：當宣稱從輔助寫程式升級到千禧年難題，而驗證程序遠遠跟不上，學界遲早要集體表態。鄧煜所處的偏微分方程社羣，正是流體方程類宣稱最密集的區域；世代光譜兩端同時署名，說明焦慮不分資歷。

四色定理照過來的鏡子

把時間軸拉長，現在的爭論幾乎是 1976 年的重播。Appel 與 Haken 用超過一千小時的電腦運算證明四色定理，成為第一個無法靠人手覆核的主要定理。當年的問題與今天同款：機器跑出來的結果，算不算數學家說的證明？

數學界後來的處理方式值得整個科學界參考。他們沒有拒絕電腦，也沒有放棄「證明必須可查驗」的標準，選擇投資驗證技術本身；2005 年，四色定理被完整放進證明助理重驗，爭議落地。計算代數系統進入日常研究，arXiv 在 1991 年改寫論文流通，每一次工具進場，更新的是驗證與出版的規範；問題、猜想、證明、同儕檢驗這條主幹，半世紀來沒有離場。把規範重整讀成模式崩潰，歷史紀錄不支持這個讀法。

誰的負擔變重，誰的產能放大

錯位的成本分配並不平均。審查者與期刊編輯最先感到變重：arXiv 近兩年投稿量跳增，官方多次公開討論生成式內容帶來的品質壓力；無償審查撐著的制度，吞吐量卻被要求加倍。研究生面對的則是訓練的岔路，草稿可以外包給模型之後，基本功的投資報酬變得模糊；但判斷模型輸出對錯的能力，恰恰建立在那些基本功上，這一點很少被說清楚。

被放大的是另一端。陶哲軒的形式化協作已經示範：具備品味與驗證能力的人，拿到的是產能倍增器；這兩樣還沒長成的人，拿到的是更難察覺的錯誤。工具放大既有的差距，它不負責縮小。

對圈外讀者，這份聲明送上一把過濾頭條的尺。往後再看到「AI 解開世紀難題」的宣告，先查兩件事：成果有沒有形式化或完整同儕審查的紀錄；發布單位與簽名者的利益位置。兩個答案湊齊，宣稱的成色大致就清楚了。

可以盯的幾個訊號

聲明的實際影響力，取決於制度有沒有接住它。可驗證的觀察點包括：arXiv 與主要期刊的 AI 使用披露政策是否收緊；形式化驗證是否從小眾技能變成研究所課綱的正式內容；大型實驗室是否做出實質回應，調整宣稱的尺度；國際數學家大會與各大獎項的議程，會不會把驗證規範排進正式討論。這些訊號任何一條落地，都比「崩潰與否」的口水戰更有資訊量。

回到知乎的問題：傳統數學研究模式會崩潰嗎？連署者用「錯位」兩個字給了他們的判斷。這份文件的性質比較接近診斷書，標出 AI 該放與不該放的位置：草稿、搜尋、形式化的粗活交給它，問題、定義與最終的驗證留給訓練有素的人，宣稱者為可驗證性負責。把它讀成傳統數學的訃告，恐怕連署者自己都不會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