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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析

被講成最黑暗的時代:五代十國先被剪掉了半張地圖

從一則知乎反問出發,檢視五代十國在網路內容中被定型為最黑暗時代的取材邏輯,包含暴行素材的選擇性放大、宋代史書既有的褒貶濾鏡,以及南方十國建設與制度遺產遭到省略的面向。

Techroomage 編輯部 閱讀約 9 分鐘
被講成最黑暗的時代:五代十國先被剪掉了半張地圖

「最黑暗時代」的判詞只拿中原的暴行素材計分,南方十國的七十年與承宋的制度地基,都是被省略掉的分母。

五十三年換五個朝代,八姓十四位皇帝,平均每位中原天子在位不到四年。這組數字幾乎是所有介紹五代十國的影片與貼文共同的開場白。同一個時段,錢塘江畔的杭州在吳越錢氏治下,從907年受封到978年納土歸宋,超過七十年沒有大規模戰事波及;北宋的歐陽修後來在《有美堂記》裡寫錢塘自五代起「不被幹戈」,人民安樂富庶。近日知乎一則提問反問:五代十國是否被過度妖魔化,實際上並沒有很多網路博主說的那麼黑暗?這個問題值得認真對待,因為它問到的範圍已經超出史學。一段歷史在傳播過程中被定型為「最黑暗時代」,取決於哪些素材被挑中、哪些版圖被省略,而這套篩選又跟著流量邏輯走。把這幾層攤開來看,「最黑暗」三個字就沒有那麼理所當然。

統計圖卡呈現五代五十三年間中原更迭五個朝代、八姓十四位皇帝,平均每位皇帝在位時間不到四年,同時期的南方政權君位傳承相對穩定

被反覆播放的那幾段素材

先看妖魔化敘事的原料。打開任何一支講五代的短影音,高機率會遇到以下段落:唐末軍閥秦宗權的部隊以鹽漬屍體充作軍糧;後漢將領趙思綰在長安食人;南漢開國者劉龑在廣州設湯鑊鐵牀之類的酷刑;後晉石敬瑭向契丹稱兒皇帝,割讓燕雲十六州;再加上成德節度使安重榮那句「天子寧有種邪?兵強馬壯者為之爾」。這些記載都有史源,出自《舊五代史》《新五代史》與《資治通鑑》,沒有一條是編造的。

問題出在取材的範圍與比例。秦宗權伏誅於889年,距離朱溫代唐還有十八年,把他算進「五代的黑暗」,等於把唐僖宗年間的帳記到五代頭上,時間軸整個往前摻水。趙思綰與劉龑的暴行分屬特定政權的特定幾年,在敘事裡卻被均勻抹到整個時代、整張地圖。至於石敬瑭,割地的長期後果確實延續到明代,安重榮的感嘆也確實道破了當時武力決定政權的遊戲規則,但這兩件事說明的是政治秩序的殘酷,與「百姓活在人間地獄」是兩種命題,混在一起講,戲劇效果最好,資訊效果最差。

引言圖卡呈現《新五代史》記載安重榮所說天子寧有種邪兵強馬壯者為之爾,這句話常被引用來概括五代政權由武力決定的現實

這種篩選的驅動力並不神祕。短影音的前兩秒需要最強的鉤子,「最黑暗」「喫人」比「財政整頓」「水利建設」有效得多。三國與明清的內容早已飽和,五代是差異化選題的藍海,而入門素材就是那幾部史書裡最獵奇的段落,後進創作者互相引用同幾個故事,形成同質化循環。另一個常見格式是把朝代拿來比慘,五胡亂華、五代、明末同場競標「最黑暗」,比賽誰的下限更低,因為比慘引發的留言互動永遠多過比建設。這個機制也不限於歷史內容:我們先前分析過擺拍劇本如何照著轉發鍵寫,推薦與轉發偏好決定什麼題目被生產,獵奇與查證之間的成本落差,在歷史科普領域同樣成立。

史書本來就有立場,影片再疊一層

第二層濾鏡來自史料本身。《舊五代史》由宋初薛居正等人主持編修,大量照錄各朝實錄,勝敗雙方的紀錄都收;《新五代史》則是歐陽修的私人重修,用春秋筆法重新剪裁,綱常與正統是最高標準。歐陽修寫馮道,歷仕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四朝十君,自號長樂老,得到的判詞落在禮義廉恥四字之間。同樣這位馮道,在後唐明宗年間(932年)主持校定九經文字,以雕版刊印,工程跨越四個朝代,到953年完成,是儒經標準化與印刷史上的大事。一個人在同一批史料裡可以讀出兩種結論,差別只在敘事者想強調什麼。

宋代士大夫修前朝史,本身負有論證趙宋正當性的任務。五代被講得越亂、越無綱紀,趙宋結束亂世、重建文治的功業就越大,「亂世」修辭對宋人有明確的政治用途。《資治通鑑》同樣如此,司馬光編書的目的是給皇帝看鑑戒,取材自然偏向足以警示的政變、屠殺與失敗決策。網路創作者拿到的,已經是宋朝人篩選並定性過的文本,再從中挑出最激烈的段落配上聳動標題,等於濾鏡上又疊了一層。觀眾看到的「五代」,經過兩輪剪輯,鏡頭對準的永遠是血。

被省略的半張地圖:南方的七十年

「五代十國」四個字裡的十國,除了北漢在山西,全部在南方,而南方這七十多年是另一種故事。吳越錢鏐在杭州灣築捍海石塘,擋住潮水,圍出田地,杭州從地方城市走向東南大都會;閩王王審知主政近三十年,保境息民,闢甘棠港發展海外貿易,中原士人大批南下避亂,被他收編進閩地的文教系統;楚王馬殷採謀士高鬱之策,以茶葉專賣與通商累積財富;南唐李昪即位後息兵養民,金陵成為當時最重要的文化中心之一。前蜀與後蜀時期的成都相對安定,雕版印刷技術成熟,趙崇祚在940年編成《花間集》,詞這個文體在蜀地與後來的南唐完成關鍵發展,才有李煜那批傳世作品。中原的動盪與南方的建設,是同一個七十年裡並行的兩條線。

藝術史的地基也埋在這個時期。荊浩與關仝的北方山水、董源與巨然的江南山水,是後世山水畫兩大系譜的源頭;顧閳中《韓熙載夜宴圖》、楊凝式的書法,都在宋代被奉為典範。制度面的遺產同樣具體:後周郭威與柴榮推動的財政整頓、軍制調整與法典編纂,讓960年陳橋兵變後的宋朝幾乎整套繼承,《宋刑統》的主要內容就是後周《大周刑統》的延續。日本學者內藤湖南提出的唐宋變革論,把唐宋之際視為中國從中古轉入近世的分水嶺,五代正站在這個轉折上。教科書裡宋代文明的高峯,相當一部分地基是在亂世裡打好的。

清單圖卡列舉五代十國時期的建設與文化遺產,包括吳越水利與長期和平、九經雕版印刷、詞與山水畫的發展,以及宋朝對後周制度的沿襲

帳不能只算一半,也不能不算

把妖魔化翻案成浪漫化,同樣是偷懶。北方的殘破是真的。梁晉爭霸纏鬥數十年,魏博等藩鎮的兵變像定期發作;朱溫的屠殺紀錄具體而沉重;燕雲十六州的割讓讓中原政權失去北方防線,後果一路延續到明代。皇位平均不到四年換一次,對當時的官員、軍人與平民都是真實風險,每一次改朝換代都伴隨清洗與站隊,而站錯邊的代價由性命支付。歐陽修對錢塘的稱謳與對中原的痛斥出自同一支筆,兩邊都是那個時代。

所以合理的讀法是把「五代十國」分開來看。分地域,中原五朝的動盪與南方各國的相對安定同時發生;分時段,唐末的大崩解、五十年中段的拉鋸、後周十年的改革是三種完全不同的局面。吳越與南漢、後周與後漢,也不該共用一份判詞。網路敘事最省力的做法,是把最亂的地區、最亂的年代、最暴的政權剪成同一條時間線連續播放,再壓上「中國最黑暗時代」的字卡。這種剪法在演算法上表現最好,在史實上失真最重。

遇到朝代排名式內容時的檢查清單

下次遇到任何「最黑暗」「最慘」「最爛」的朝代排名式內容,有幾個檢查動作成本很低。先看地圖:自稱講五代十國,畫面裡卻只有中原五朝與幾個暴君,南方十國全數缺席,這份考卷先漏了半張。再看時間軸,把黃巢、秦宗權這些唐末人物算進來墊高的,等於延長計費時間。至於素材永遠回到同兩三部書的同幾頁、以轉述代替核對的內容,那已經是二手循環,稱不上歷史整理。

朝代黑暗度這種評比,與演員咖位排名一樣沒有發證單位,差別只在由誰蓋章。這與我們先前讀過的熱榜替演員咖位蓋章是同一套機制:誰掌握流量,誰就掌握定性的權力。知乎這則提問的價值,在於提醒讀者歷史影片也是內容產品,同樣有選題成本,同樣趨向聳動,轉發之前多問一句素材從哪來,就已經跑贏大多數演算法推薦。想在五分鐘影片之外理解這段歷史,《舊五代史》與《新五代史》的譯注本、關於唐宋變革的學界普及讀物,都比排行榜式的內容更值得時間。下一次再被「最黑暗時代」的開場鉤住,可以先問一句:這張地圖,畫滿了嗎。

#文化#分析#五代十國與網路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