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師沒有拿到諾貝爾獎,如何安慰他」:一道把常態寫成意外的提問
諾貝爾獎十月揭曉後,知乎一則提問把「沒得獎」寫成需要安慰的意外,本文從提問文法、揭曉儀式、研究生處境到提名保密制度,整理這道問題真正說中的東西。
這道知乎提問先認定每位指導教授都是落選的候選人,再把照顧的工作派給研究生。安慰是玩笑,玩笑裡的階層關係卻是真的。
每年十月上旬,諾貝爾獎各獎項陸續揭曉。對絕大多數研究者而言,揭曉之後的處境年年相同:沒有拿到諾貝爾獎。今年獎項發完,知乎上出現一道把這個常態當成意外來處理的提問:「導師沒有拿到諾貝爾獎,如何安慰他?」
這道問題的傳播力,一大半來自前提的荒謬,另一部分來自它的精準。荒謬之處在於,它假設這位導師本來就只差一步;精準之處在於,它確實接住了研究生羣體某種真實的心境。
要讀懂它,可以先不看任何答案,單看題目。題目給了兩個預設:第一,這位導師是有效候選人,落選是一起事故;第二,處理這起事故的責任,落在學生身上。全球數百萬研究者的日常狀態,就這樣被一句話改寫成需要安慰的事件。
先看文法:兩次靜悄悄的角色分配
把句子攤開:主詞「導師」,動詞「沒有拿到」,受詞「諾貝爾獎」,尾句「如何安慰他」。有兩個地方值得停留。
「沒有拿到」這種否定完成式,通常用在本來有機會的事情上:沒有趕上火車,沒有抽中頭獎,沒有拿到錄取通知。把「諾貝爾獎」放進這個句式,等於替當事人補上一張候選資格證明。題目沒有說他入圍過,但文法替他說了。
「如何安慰他」則完成第二次分配。實驗室的日常裡,安慰的方向通常是反過來的:實驗失敗、論文被拒、畢業延宕,需要被安撫的是學生,指導教授則是說「科研就是這樣」的那一方。這道題把方向倒轉,學生被推上照顧者的位置,導師被寫進被照顧的劇本。
熱門詞條與提問經常在事實出場之前,先用文法把結論發給讀者,這種手法我們在藍盈瑩長假詞條的分析裡同樣見過。差別在於,娛樂詞條藏的是當事人的資訊,這道題藏的是一整個羣體的機率。
十月的揭曉儀式,每年製造一次集體落選
諾貝爾獎的節奏高度固定:十月上旬起,醫學、物理、化學、文學、和平陸續揭曉,經濟學獎殿後。嚴格說來,經濟學獎是瑞典央行後來增設的紀念獎項,血統與另外五項不同,但在公眾感知裡,六項一起構成一個完整的揭曉週。
對得獎者,這是峯值時刻;對得獎者所屬機構,這是公關時刻,祝賀公告往往在揭曉後幾分鐘內發出。對其他所有人,十月過完,今年的可能性歸零。制度本身就限制了勝出人數:依章程,每個獎項至多由三人共享。一個領域內動輒數以萬計的活躍研究者,每年最多三人出線,絕大多數人的「沒有拿到」,連新聞都算不上。
諾貝爾獎能維持這套運行一百多年的年度節奏,靠的是基金會的制度與財務設計,本站先前在諾貝爾基金會的百年財務史裡整理過它是怎麼撐下來的。
中文網路對揭曉週還有一套自己的檢查清單:今年有沒有華人得獎。2015 年屠呦呦獲生理醫學獎之後,十月檢查華人面孔幾乎成為固定儀式,落選於是多了一層集體意義。知乎這道題出現的時點,正在獎項發完、話題尚未散場的空檔,剛好接住那一點餘溫。
安慰是表演,階層是背景
這道題最好笑的地方,恰好也是它最真實的地方。研究生的幽默,經常需要繞著權力關係走。
現行研究生制度裡,指導教授握有相當集中的裁量權:論文能否送審、何時答辯、推薦信怎麼寫,都繫於同一個人。學生對導師的距離感與不滿,很少能正面說出口,於是發展出側面的表達方式。把導師寫成一個落選後需要被哄的大人物,是其中一種:表面上加倍體貼,實際上是把平日不可觸碰的權威,搬進一個可以開玩笑的劇本。
順著題目認真想下去,荒謬會更清楚。安慰的具體動作是什麼?請他喫飯,陪他重看一遍揭曉直播,還是承諾明年再戰?每個選項都站不住腳,因為真實情況多半是,導師根本沒有在等任何一通來自斯德哥爾摩的電話。得獎與否從來不在他的行事曆上,他的行事曆上是經費申請、結案報告,和下一屆學生的論文計畫。笑點來自兩套時間表的錯位:學生假裝導師活在諾獎的月份裡,導師實際活在計畫審查的季節裡。
這種一本正經對待荒謬前提的姿態,正是知乎問答文體的看家本領。答案越嚴肅,題目越好笑。
落選安靜的人,連差一點都無法自證
這道題還意外碰到了諾貝爾獎制度裡一個少被注意的設計:落選是保密的。
諾貝爾獎的提名與評審資料封存五十年。一位科學家就算曾多次被提名、曾進入最後階段的討論,生前也幾乎無從證明。公眾看得見得獎者,看不見陪跑的人。別的領域的落選至少有帳面:村上春樹年年出現在文學獎的賠率榜上,輸了有媒體替他記一筆;演員在奧斯卡陪跑多年,每一次落選都有鏡頭。學術圈的陪跑者沒有鏡頭,落選安靜得多。
歷史上被公認「該得而未得」的名字,多半是檔案解密或同行回憶錄出版之後,才被慢慢確認。門得列夫的週期表重塑了化學,他多次獲提名,至死未得獎;邁特納在核分裂研究中的角色被評審跳過,後來由教科書替她補上位置。這些例子說明,在諾貝爾獎的世界裡,落選與成就之間的距離,比得獎與成就之間更難計算。
回到那道題。「導師沒有拿到諾貝爾獎」在事實上既無法反駁,也無法證明,沒有人查得到任何一位在世學者今年的提名紀錄。這給了它一個完美的密閉空間:前提不可檢驗,安慰永遠有市場。
明年十月,這題還會回來
從傳播結構看,這道題每年都能再生產一次。揭曉節奏固定,研究生處境短期難變,它有很大的機會成為年度固定題材,與「今年諾獎為什麼又沒有華人科學家」並列於十月的中文網路。
判讀這類內容時,有幾件事可以依序留意。先看時機:相關討論的峯值永遠落在揭曉週內外,獎項發完兩週後自然退潮。若哪一年它在十一月之後仍高掛熱榜,多半是有別的事件接手,例如某位呼聲極高的候選人離世,或出現罕見的評審爭議。
再看玩笑的對象。同一道題,笑制度與笑具體的人是兩回事:在研究室裡當笑話講,它是紓壓;一旦指名道姓,或轉發到當事人看得到的地方,性質就變了。研究生拿它自嘲是安全的,拿導師開刀,得先確認彼此的交情經得起這種玩笑。
最後一點給圈外讀者:這道題可以當成理解研究生處境的入口。一個羣體要用如此迂迴的方式表達對上方關係的感受,本身就說明日常裡直接的通道不多。諾貝爾獎每年十月提醒世界誰被記住了;這道題提醒的是,名單之外還有數百萬人照常做研究,他們的學生也照常在實驗室裡找自己的題目。安慰導師這件事,認真就輸了;把它當作觀察學術階梯的切片,倒是足夠清楚。